每次德蕾莎姆姆旅行歸來,我們都好奇想知道她做成了哪些事,又達到什麼目標,同時也想知道,她遇到哪些困難,哪位高官或政治家又做了哪些不堪甚至卑鄙的勾當。說穿了,就是我們想聽她講故事。
不過,德蕾莎姆姆從不負面評論別人,對我們連珠炮式的提問,是否有人騙她,讓她上當,她是否受人擺布,或被人利用時,姆姆的回答通常都是:「他們對我們好極了!」然後,開始講東道主或是東道國政府如何盡力為她提供幫助,她又獲得了什麼。
由於我從未從她嘴裡聽到任何人負面的話,有次便問她:「可是,姆姆,也不是所有事都順順利利吧?」
她的回答不經思索:「你知道,神父,寬恕大於抱怨。」這樣的話,我從她那裡聽到不下數次。又有一回,德蕾莎姆姆在莫斯科,與蘇聯官員有次不甚愉快的接觸,我們知道後,向姆姆群起抗議。即便如此,她依然不發任何貶語,只是教誨我們:「評論別人,就沒有時間去愛人了。」
德蕾莎姆姆開始在加爾各答貧民區行善時,有個印度家庭助她良多,姆姆由衷感謝他們。後來,她一直探訪他們。在某次探訪中,這家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,忽然對德蕾莎姆姆抱怨起加爾各答官員的腐敗:人們做什麼都要賄賂。不付錢,什麼都辦不了。不過,這個女孩真正的目的,乃是希望藉助德蕾莎姆姆在政界的名氣,助她在政府部門工作的一位朋友一臂之力。她對姆姆說:「姆姆,您能幫一下我們嗎?加爾各答太腐敗了。不賄賂,什麼事都辦不到。」
姆姆的反應一如往常,對那些「講述黑暗」或是「傳播黑暗」的人,評論總是「是啊,他們是了不起的人,為我們的孩子做了那麼多事。」
顯然,女孩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:「可是姆姆,加爾各答大多數人見錢眼開。」
德蕾莎姆姆試圖讓女孩看到希望,於是對她講了一個印度教的習俗:信徒總會在門口放一把米給窮人。
年輕女孩氣餒了:「姆姆,您什麼時候才能清醒?加爾各答是個腐敗的地獄。」
屋內一時出現難堪的沈默。德蕾莎姆姆面色平靜,正視女孩:「我很清楚,加爾各答有腐敗的現象。但我同時知道,這裡還有天主。我選擇只看見天主。」
德蕾莎姆姆並非天真到看不見社會的陰暗,但她決定,只活在愛與希望之中,卻是個明智的決定和行動。同樣,相信人們善的一面,也是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。
修女們有時開玩笑說,德蕾莎姆姆連魔鬼都可原諒。姆姆常說,我們不必過於專注別人做不好的事,應該多為這樣的人祈禱。她曾說過:「我永遠不必向天主告解的罪過,是偏見。」因為她根本沒有這樣的罪過!
顯然,她在童年時,從母親那裡得到的一次教訓,讓她銘記於心。那時,她母親帶著三個孩子住在斯科普里。有次,三個孩子在家裡講了些關於老師不好的話,母親馬上關了電路開關,理由很簡單:「我不想為說老師壞話的孩子付電費。」
德蕾莎姆姆對人只求付出,從不抱怨,或抱著偏見,無論那人是窮人、吸毒者,還是愛滋病患者。她陪伴過的臨終者中,有印度教、穆斯林教徒、基督徒,也有無信仰者。但她一視同仁,仁愛無疆,不論那人來自哪個部落、信仰如何,也不在乎那人的社會地位和世界觀。姆姆以自己的行動告示世人,基督的仁愛是怎樣的光景。
很長一段時間裡,我對德蕾莎姆姆坦然面對責難詆毀的態度疑惑不解。那些非難多半來自英國,也有一部份出自德國作家。姆姆只有一次對我們講述自己如何面對外人給她的傷害:「如果哪天有人責怪你,你首先要想:他說得對嗎?要是他對,那麼你就走過去,向他道歉。要是他不對,那就把你感受到的傷害牢牢握在手心裡,不要鬆開,然後找到機會,當成犧牲品給天主。你會為向主呈上了一份珍貴的禮物而欣慰。」
德蕾莎姆姆時刻想著以愛擁抱人類的天主,不忘她和我們都只是天主手中一個脆弱的工具。姆姆因此常說:「我們祈禱吧,別誤了祂的工作。」她堅信不移──我們所有的成就,都是主的作為!
當世上出現愛滋病,媒體版面相關報導愈來愈多後,坊間冒出了十分絕對的觀點──這個新瘟疫是天主對人類罪惡的懲罰,起碼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如此。所以,一次有人向姆姆提到這個問題時,我立刻側耳細聽:「德蕾莎姆姆,愛滋病瘟疫是罪惡的後果嗎?」
德蕾莎姆姆直視著提問者,說:「我,德蕾莎姆姆,是有罪之人。我們都是有罪之人,都需要天主的仁慈和寬恕。」姆姆的話至今縈繞在我耳旁:「我永遠不必向天主告解的罪過,是偏見。」
還有一次在布拉格時,德蕾莎姆姆跟我提起一九八四年十月三十一日,在紐約的仁愛修會傳教男修士會開幕的場景,那是仁愛修會在那裡開設的第五間會院。開始時,那裡只有五名修士。他們向姆姆承諾,不論在教會內,還是在教會外,永不說傷害別人的話。
德蕾莎姆姆評論這個承諾時,這樣對我說:「身為修士,他們只能為耶穌而活,任何人不得介於他們與耶穌之間。」她還建議我:如果哪天我設立一所修會,最好像耶穌那樣,「只有八個、十個,或十二個成員,但每個人都要在教區內實在地傳播福音。」
與獨裁者的會面
在德蕾莎姆姆諸多「開啟頑石」的經歷中,有一件我難以忘懷。事情發生在尼加拉瓜。當時,那裡還是左傾獨裁專政,執政者是桑定民族解放陣線的領導人奧蒂嘉(Daniel Ortega)。德蕾莎姆姆要求和那位獨裁者會面,以獲取在當地開設仁愛修會分會的許可。會面如期舉行。我們如約來到一間密不透風的密室,被帶到一張十分寬敞的高台前。台後端坐著一個人,四名手持重型機關槍的蒙面大漢站在他身邊。
那人正是奧蒂嘉。他向我們三個人:德蕾莎姆姆、我和一名修女滔滔不絕講了半小時,講他游擊戰的合法、敵人的殘暴。當他的怒氣終於發洩完畢,場上出現一陣沈默。最後,還是德蕾莎姆姆打破沈寂:「對呀,對呀,愛的工作,就是和平的工作。」
沒人膽敢把這句英語翻成西班牙文,氣氛頓時緊張起來。最後,還是我們的隨行修女硬著頭皮,聲音發顫著承擔起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。空氣緊張得令人窒息。
突然,不等獨裁者對她的話做出任何反應,德蕾莎姆姆已經起身走向高台,手在提袋中一面摸索,一面問獨裁者:「您有孩子嗎?」
奧蒂嘉一時沒反應過來,不自覺嗯了一句:「有。」
「您有幾個孩子?」
「七個。」
德蕾莎姆姆沈著地從提袋裡取出七枚聖母顯靈牌,在每一枚上親吻一下,然後盡量高舉,遞向高台後的奧蒂嘉。奧蒂嘉專注地看著姆姆的每一個動作,朝前探過身子,伸出手,從德蕾莎姆姆手中接過這些小禮物。
「您有妻子嗎?」姆姆問他。
「有。」
姆姆又從提袋裡掏出一塊聖牌,親吻,高舉過去。然後,又再重複一遍動作。
「這塊是給您的!」姆姆說:「您也需要一塊!您一定要把它掛在脖子上,像這樣……」
德蕾莎姆姆用手指了指掛件上的繩索,在脖子上示意了一下。
局面頓時扭轉,氣氛即刻輕鬆起來。接著,姆姆又向獨裁者遞出她的第二份禮物──派她的五名修女到這座城市的貧民區,照料窮人中最窮的人。
隔天,我們便獲得了仁愛修會在尼加拉瓜設立第一間會院的許可證。
共產主義槍口下的德蕾莎
德蕾莎姆姆的勇氣,讓我一直驚嘆。這份勇氣不只來自她的美德,更多是出於她的天性。傳說,她在加爾各答的羅雷托修會教會學校擔任教師期間,有次與學生們在草坪上散步,突然一頭公牛衝了過來。學生們驚叫著四下奔逃,公牛在她們身後緊追。德蕾莎姆姆鎮靜地撐開一把紅傘,一步步朝公牛走去。公牛楞住了,不知所措,悻悻然轉頭離去。
若干年後,我在尼加拉瓜親眼見證了德蕾莎姆姆的勇氣。當時的尼加拉瓜還掌握在左傾的桑定陣線獨裁政府手中。德蕾莎姆姆打算在首都馬拿瓜(Managua)開設一間會院。我前面曾講過,德蕾莎姆姆獨對獨裁者──桑定陣線領導人奧蒂嘉,以便讓自己的修女進入這個共產主義國家的事。當時的桑定陣線受馬克思列寧主義,尤其是卡斯楚主義的影響,天主教會在那的處境岌岌可危,沒人保障得了我們這個教會團體的人身安危。
距馬拿瓜數小時車程外一處叫科庫亞(Cuapa)的地方,據說聖母瑪麗亞曾在那裡顯靈。德蕾莎姆姆獲得當時擔任尼加拉瓜總主教的歐邦得(Miguel Obando Bravo)大主教首肯,準備在那舉行慶聖儀式。我們的車隊在一輛警車的引導下出發,沿著溪澗流淌、奇境般的山路,緩緩駛入科庫亞山區。最後幾公里的路面鋪滿白石,這是反抗軍勢力範圍的標記。
見證聖母顯靈的人,已經等候在那裡,向我們致意,詳細描述聖母顯靈的過程。慶典結束後,所有人聚集在草坪上,舉行野餐,其中有好幾位主教,包括賈士榮(Dario Kastrillon Hoyos)樞機主教,他當時擔任中美洲主教會議議長及馬拿瓜大主教。突然,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從鄰近的叢林中衝了出來。我無須分辨他們的服裝,無須探聽他們的歸屬,已經清楚他們的來頭,心中惶惶不安。
在這種時刻,我終於目睹德蕾莎姆姆手執牛角的勇氣。她就像前面故事描述的那樣,承擔起對在場所有人的責任。士兵虎視眈眈,排開隊形,朝我們靠近時,德蕾莎姆姆已經起身,逕直走到他們面前,身體對著槍口。她在提袋裡摸了一下,拿出聖母顯靈牌,遞給每個士兵。為了接過聖牌,士兵只能鬆開握槍的手。德蕾莎姆姆將聖牌送給在場的每一個士兵。真的是每一個,一個都不少,全都伸手接過聖牌。德蕾莎姆姆接著又邀請他們共進野餐。雖然士兵們拒絕了姆姆的邀請,卻讓我們相對平靜地享用完野餐。
幾天後,德蕾莎姆姆收到許可,她的修女們可以前往馬拿瓜了。她在大主教的幫助下,很快在一處教區的教堂旁為修女們找到落腳地。蒙得拉貢神父(Mondragon)數年前開始擔任這座教堂的主持,與德蕾莎姆姆一直關係密切。
放下棍棒的印度教徒
在加爾各答設立一間臨終者之家,絕非易事,更何況是在原本讓人印度教徒進香上供的卡麗(Kali)女神廟後面,成立一間由天主教徒開設的「垂死之家」。激進的印度教社團對仁愛修會這個天主教團體日漸恐懼,指責修女們推進改宗運動。在加爾各答市政府同意德蕾莎姆姆使用神廟後面的空房後,更引發了印度教僧侶的激烈抗議。
印度教一名很有聲望的長老專程從德里趕來,聚集一幫當地年輕人,打算把德蕾莎姆姆和她的修女們逐出卡麗神廟的地盤。他們手持棍棒石塊,在長老帶領下,朝「垂死之家」聚集。德蕾莎姆姆聽聞此事,立刻開門,直朝長老走去。她親切向長老致意問候,沒有絲毫畏縮,並邀他進入垂死之家,參觀她們所做的事。
長老單獨與德蕾莎姆姆進去。過了一會,他走出來。聚在門外的年輕人湧上去,問長老,現在是否可以動手驅趕修女。長老回答:「你們可以這樣做,但如果你們的母親和姊妹們也能做到修女們做到的事,你們就可以把她們趕走了。」
後來,卡麗神廟的一位高僧罹患結核病,其他僧侶不敢碰他。修女們收容下他,以對待其他病人相同的愛,關懷照料他。每天,一名僧侶會過來看望高僧。漸漸地,卡麗神廟的印度教僧侶與「垂死之家」的修女們建立起深厚友誼,互助互敬。
德蕾莎姆姆不但尊敬人,同樣尊敬他們的信仰和宗教。她從不試圖將天主教強加予人,或是強迫人們接受天主教,更鮮少空談教義。她注重的是教義的豐碩果實,也就是付諸行動的愛,在意的是,人們擁有一顆充盈著愛的心和一雙將愛付諸行動的手。
每次,我看到德蕾莎姆姆面無懼色用手觸碰,或撫慰垂死者及重病患者,有如母親拉著孩子的手,撫摸孩子的頭,總是深深感動。她的撫摸影響了多少人,改變了多少人的一生!我無法得知,為姆姆工作的人員中,有多少改宗,從信仰印度教、伊斯蘭教,改信天主。但我可以確定的是,數以千計的人遇到德蕾莎姆姆後,人生從此轉變。
德蕾莎姆姆對許多人產生何種影響,我以前未特別注意,直到出現一件事。有次,我們長途奔波,一名印度高級警官全程陪同我們。第一天,他頤指氣使,一切他說了算,態度倨傲,藉此向我們表態,跟我們的信仰不同,此行純屬例行公事。但第二天,他的態度已經明顯轉變,口吻溫和了許多。我們馬不停蹄,從一站趕往下一站。
姆姆在最後一處演講完畢,我們途中最後一次短暫休息,準備趕往機場時,警官忽然請求,允許他在此向姆姆致意。他採用印度傳統的最高禮節,觸摸「印度母親」德蕾莎姆姆的腳跟,並乞求賜福。瞬間,那位狂妄自大、耀武揚威的警官消失了,大顆淚珠沿著他的臉頰滾落下來。德蕾莎姆姆引用了聖經上的一句話:「叫他們看見你們的好行為,將榮耀歸給你們在天上的父。」(《馬太福音》5-16)
在往機場的路上,德蕾莎姆姆給了我一句忠告:「神父,我們見證天主的目的,就是讓世人不再做出抵觸基督的錯誤決定!」事實證明,德蕾莎姆姆影響了無數與她交往過的人。後來在機場時,上面提到的警官主動為我們奔忙,辦理所有登機手續,直將我們送到登機口。雖然警官做事粗魯,手忙腳亂,但卻心甘情願,心中洋溢著喜悅和感恩。

感謝分享我很清楚腐敗存在,但我選擇只看見天主